没有人真正准备好

这期《不完美主义者》其实不是讲 AI 的。我保证。但它确实从 AI 说起。因为现在有种病,正在 AI 圈里集中爆发:胃里发紧的焦虑。世界变得太快,你拼尽全力才跟得上。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病毒式警告刷屏:大事要发生了,大多数人还没准备好。再不学习新技能,只剩 18 个月就过时了。言外之意都一样:这一步走错,你就被永远甩在后面,人生完蛋。

这种文章我不贴链接。道理和感冒不朝人脸上打喷嚏一样。坦白说,这个话题戳到我了。为什么?因为这种姿势我很熟:焦虑地往前爬,拼命想爬到一个心理上的安全地带。就怕被判入灾难,坠入虚无。这件事很私人,所以我想说清楚:你不用这样活。它不会让你更快乐。也帮不到你的职业。你完全可以选择另一种活法。更有创造力,也更平静。那些贩卖焦虑的人让你以为没得选。其实有。你得先把他们屏蔽掉。

我和这种“内心紧绷”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大学。那几年我总觉得自己要挂科。还不是小挂,要挂得很惨。除非比别人多下十倍功夫。好笑的是,我最后没挂,还拿了年级第一。我挺高兴,但也开始怀疑:我对现实的把握,到底准不准?

从那以后,我对这种地形越来越熟,也越来越反感贩卖焦虑的人。不管有意无意。比如告诉年轻人“二十多岁是你最关键的十年”的书。比如写着“门票热卖中!”的网站。那只会让我不想去。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对 AI 炒作者格外没耐心。他们暗示你:你大概要完蛋了。但听我的,你还有救。

当然要补一句:在世俗意义上,跟上时代确实是好事。想保住工作,技能保鲜是明智的。某个软件真能帮到你,因为原则问题拒绝去试,那就傻了。但这不是我在说的那种存在主义绝望。那种绝望是:非把自己硬拽到安全地带,不掉进深渊不罢休。世俗的努力简单得多:某个结果对你重要,你就去做该做的事。冷静,合乎情理。

胃里发紧的焦虑完全是另一回事。它的源头是一种感觉:现实从根本上威胁你的安全。你必须时刻警觉,持续努力,才能避免被毁灭。它还暗示,抵达安全地带非常、非常难。言外之意是:你要是没到,就是你不够努力。

但痛苦的根源不在这。不在于你把事情想得太夸张,而在于你还没想透。有限的人,从汹涌的事件里抵达安全地带,不是“非常难”,而是根本不可能。无懈可击的那一刻永远不会来。技术上,你 2027 年觉得自己赢了,2028 年又有新麻烦。职业稳了,健康就成了新担忧。自己和家人都健康?明天还有可能被车撞。不确定是我们的基本状态。它不是熬过去就能通向确定的一个阶段。

换句话说,“你没准备好”,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准备好。艾伦·刘有一本讲犹太灵性的书,书名说得很妙:《这是真实的,而你完全没有准备》(This Is Real and You Are Completely Unprepared)。这里的“这”,是人之境况。不是 OpenAI 或 Anthropic 拿来撑估值的最新订阅产品。

我不是说,明白这一点,焦虑就立刻消失。(至少我的体验不是这样。)但它能给你腾出一点空间,让你看见另一种活法:不用绷紧身体迎接厄运。深吸一口气,安顿进不确定性里。然后在微微颤抖的状态中,一天接一天往前走。眼前的路有几条,选那条看起来更鲜活的。

这不耽误你用各种数字工具。你只是把它们放回工具的位置。某些情境下有用,某些情境下局限太大。它们不是神,不值得你牺牲生活去供奉。

我认为,这是面对这波技术炒作最好的清醒剂。我确信,这波热潮以后回看,会夸张得让人尴尬。就算我看错了,这样活也是做出好作品的路子。因为作品会源于鲜活感。而鲜活感,正是人们最想感受、最想连接的东西。就算这也错了——我很怀疑——至少,你会以一种更丰盈、更投入的方式度过在世的时间。去体验不确定那种颤抖的、心酸又神秘的真实。而不是一路紧绷、恐惧、跟它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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