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年,和Thoughtworks彼此丈量

碎片

十年前,我刚加入Thoughtworks不久。IAS项目组来了一位新人,上身是朴素整洁的墨绿工装服,一副褐色镜框后面,有着怎么都不能算作机警的眼神。但他仍然难掩饰,一股摩拳擦掌的神态。跃跃欲试地,他坐在了身边,我们一起开始编程。一天,两天,我慢慢察觉出了端倪。对一些敏捷的概念,他理解起来明显慢半拍,编程能力也比预期低,这样反而拖慢了两个人的节奏。

我变得心焦气躁起来,开始对他极不耐烦,有时甚至抢过键盘,兀自写起代码,自鸣得意地把他晾在了一边。偶尔,因为我的逼问,他不敢转过眼瞧我,表情木讷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屏幕,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直到有一天,觉得自己再也忍无可忍,我向项目经理抱怨这个人的能力不适合我们这里。两周后,张松坐在了他的对面,告知他需要在试用期内解除工作合同。隔着玻璃窗,我看到那一刻,心里却有股异样感觉。

七年前,我已经在公司内尝试过不同类型的项目,几乎失去了对下一个项目的期待,觉得那无非是单调的重复。同时,公司内暗流涌动,酝酿一场新的人和事的变动。不少人感觉悲观,纷纷离去。我也躲不开清净,心底低落,直到跟我的Sponsor诉说我的感受。他先是不动声色侧耳听着,然后轻言轻语,建议我参加TWU,去讲一讲课。

很快,我完成了在印度三个多月的教学和生活体验。超出过去认知的生活环境,新的全球化工作体验,让我意识到这家公司仍然有太多独特之处可以探索,更让我一扫职业上暂时的低潮,再度唤起如何自我激励的思考。接下来我又继续工作七年到今天。

后来的事情,就被更多人所了解到了。启动中国区的洞见,和同事合作打造博客大赛、Thoughtworks内容生态,以及领导影响力计划,直到今天,成为现在同事们心目中的那个关于我的印象。在Thoughtworks,我似乎完成了职业的转型。说是似乎,是因为到如今自己也不是很确信,这样难道就算是某种转型。又或者,这本身并没那么重要。

不知怎地,如今的我,会不经意间走回到一直流逝中的Thoughtworks职业生涯之河的上游,那些早期的记忆镜头会向我涌来:春梅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公司,直到八个月后我才顺利加入;和韵涛在客户现场,面对质疑和挑战,我们拍桌子据理力争;我一个项目的PM在会议室里桌子那头,说我不适合这个项目;和王妮在印度TWU的课堂上扮演刻薄无常的PO;以及更多。它们都在提醒着我什么。

我想,无论是那些因为无知和傲慢带来的悔意,还是必然拓展了职业和生命体验的时刻,都势不可挡地成为了Thoughtworks留在我身上的印迹。也许只有在一家公司待过十年时间的人,才会真切的感受到这位如影随形的朋友——时间,以及它给自己带来的绝无仅有的流逝感。

变化

公司的变化,永远绕不过去的话题。当然,这是针对老员工而言。

有时候我会想,当所有人都在讲,Thoughtworks变了,变化的到底是什么。人的部分一直在变,人走人留从不停歇。被创始人出售,然后上市,这是在早期想都不能想的事情,也照旧发生了。为发生的变化捶胸顿足倒不至于,但感伤唏嘘的人不在少数。

我想过很多方面,早期Thoughtworks能让我感受到的特质,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对于刚刚离开IBM的我来说,可谓耳目一新。但如果只能选取一样,或者作为根基的部位,是什么在支撑当年Thoughtworks最为特别之处呢。

我给出的答案是,它能赋予每一位员工的安全感。这在今天人的眼里,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安全感这种不可言说的劳什子,怎可以作为员工对于一家公司信赖的根基。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的感受在今天总结起来,就是这样。由安全感生发而来的相信,信赖,责任感,以及创造欲,自然而然在一个小规模的群体内蔓延开来。那样的时光无疑是幸福而甜蜜的。说不计报酬是有点言过其实了,但每个人无论入职多久都像是无话不说的老朋友却是真的。今天想来,在那样一个前互联网时代,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确实抚慰了一群无处安放自己的年轻的心。一群纯粹的人,组成一个纯粹的公司。

我们尊重彼此,承认事物的复杂性,软件也复杂,尊重软件的规律。没有人会被看作螺丝钉,随时可被替代。不会有战斗的话语,四处流淌着人文的芬芳之气。一度因为经济危机,薪水被拖欠,也没人有怨言。整体气氛是积极向上的,而且有引导,彼此激发,友好的互动发生在每一对pair,每一次会议,以及每天中午的session分享中。

我很欣慰toChina发送邮件的传统依然能延续至今,这对保持某种Thoughtworks品质而言,兹事体大。这是仍然把Thoughtworks视作某种公共讨论空间的可行性探讨,毕竟我们要面对这个行业里诸多坏的示范,以及企业与人、人与人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在后疫情状态下,关系的异化导致彼此理解更少,公共讨论的安全感可以锻炼员工的智力,必然也会反哺企业的活力。Lead by Example也被认为是天经地义,如果希望别人做到,自己首先要做到,这与现在教育子女的理念如出一辙。

但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感受。是它真的纯粹,还是只是因为自己的年轻,对它做了诗意化的想象,今天已经没法再分辨。我甚至觉得,即便是同时期的人,具体的感受也是不同的,但即便是从未产生工作交集的两个人,也并不妨碍把良好的体验指向到一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虽然公司实体仍在,但变化从未停歇。Thoughtworks在国际形势、行业竞争,甚至疫情之下,都不能不采取被动或主动的改变,扩大规模,保护竞争力,以与时代和社会作某种呼应。我曾经对此持保留意见,并认为应该会有不少人跟我类似。但今天,我只愿意以客观的态度和视角看待它。作为一家现实存在于商业世界的组织,独善其身也意味着要抵抗很多东西,而代价未知。这对依赖于此的人来说,休戚相关。放在很大的时间跨度来看,Thoughtworks也像是一个自然生长的有机体,我们每个人从内部看都是组织策略的亲历者,但这些策略又必然是因为响应着外部的刺激才得以产生。就像一个人,从小到大,不同时期的成长和际遇都不会太相同,长大后的成就可能跟幼年时大相径庭,但那就是他的人生,仅此而已。

倒是跟着公司一路走来,我也会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而这无疑得益于Thoughtworks一直以来的存在于斯。

感恩

我在Thoughtworks做过Developer,PM,TL,给客户做过敏捷咨询,做过内部培训,还在Global Marketing团队工作过。角色的转换无疑给了一个人跨界的能力,这让一个人有了操持不同语言的能力,在与他人桥接和彼此理解方面获益良多。Thoughtworks像是给人打开了不同样的窗口,在不同的团队,面临不同的客户,和不同的人合作,在国外游历,都极大扩张了个人的认知疆域。这在国内的企业或者IBM这样的成熟几乎本土化的公司,是很难想象的。而通常这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后,才会慢悠悠体现出来。

从2015年开始,我利用个人时间建立起Thoughtworks洞见的渠道,约稿,和同事一起办博客大赛,梳理编辑发布流程,起写作课,内外逐渐垒砌起内容生态,进而和更多人一起合作影响力计划。这个过程不可谓不慢,但又走得扎实,让自己安心。当Thoughtworks内容图景作为整体树立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有些许的感恩。毕竟是Thoughtworks的文化根底——分享和表达,以及宽容的氛围在允许这些一一发生,而我只不过是个应时的编辑而已。

但更重要的,我觉得是自己在Thoughtworks度过了至关重要的人生阶段,从三十出头到今天四十开外,Thoughtworks塑造了一个男生在这个人生阶段所需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开拓了眼界,以及提供包容。我曾经在去年利用疫情隔离,写完了一个所谓敏捷的哲学系列文章,看似一些从敏捷软件得来的经验教训,但它切实改变了我对很多事情乃至生活选择、教育孩子的方法态度,心下笃定。

对自我的探索是又一个无法回避的命题。自己是怎样的一人,优势劣势分居何处,力所能及之处在哪,违心的地方不可去,与不同关系的联结,与人为善,都在不断提醒我一个人之为人该有的态度和抉择。到如今我很难把这些完全归功于某一位知遇自己的人,说到底还是这里的文化在孕育可能产生的一切机缘。而我和Thoughtworks,像是一直在丈量彼此,互相映照着,共取进退。

到未来

但总体而言,自己在Thoughtworks的经历却不值一提,用籍籍无名亦无不可,有丰富甚至波澜壮阔体验的大有人在。毕竟当时间拉到十年甚至更久,就人生而言,不会有绝对的赢家。我相信当下无论多么用力,做下的事情都不会那么重要,倒是坚持下去,才能生出熠熠光辉来。

不必妄自菲薄,但也不能高估了自己,帮助别人,也就是帮助自己,帮助这家公司。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充实自己的人生体验,Thoughtworks也在进行着自己的人生体验。

说到底,我所处的Thoughtworks 是极小的一隅,丈量的自然也是这一隅,但已经收获颇丰。我衷心希望每个人能以某种超然的心态,存在于一家喜爱的企业,但又不受制于环境,每个人内心自由,这个组织才自由,文化才兴盛,才更具活力,每个人也才更有安全感。

写作 or 演讲

很显然,对于我们个体而言,演讲似乎还是会更“容易”一些。

初看起来,这有点违背直觉。两者都需要精心准备内容,结构上,素材上,无不需要妥帖地设置,而且都有发表和被公开检验的属性。从内容的角度讲,两者对我们来说,差异应该并不大,反而是演讲,因为要面对台下的众人,孤零零的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还要务必保持声情并茂,不只提防被挑战,还要担心有人打瞌睡,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但熟悉了演讲氛围的人,自然也熟悉了套路,对自己的口才也颇有信心,形成了一套自己的风格,再加上可以重复利用的材料,只是换个地方重新来过,压力也骤降了不少。演讲的聚光灯效应,某种程度上也会让人得到心理的满足,甚至期待。

我想,可能还存在一个重要的原因,会让现在如此繁忙的我们更觉演讲容易。这源于它的准时性。一个会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发生的事件,会在人的心理上造成无形压力,四处张罗素材,临时不行还可以顺理成章请假特地准备。演讲的表演性,有急迫性,但也随之带来对它的倾向性投入。必然发生的演讲,也是对活动主办方,对相关人的一次涉及名声的承诺。这都会让人更加郑重地对待演讲,也更容易让它煞有介事地发生。

而写作,相较而言更像是孤独的行为。

如果说演讲跟我们如今的日常有某种内在的相似性,合作,优先级,专注投入,以及表演。那么写作则是反日常的。比起演讲隐含的一次性和急迫性,写作更需要绵长的隐忍,不被打扰,安静思考,以及阅读更多。这在现今条件下,反而是极难的事,甚至是一种奢侈。

但写作仍然有对影响力而言不可替代的优势,它塑造大脑,让自己慢下来思考,以及在网络上积累可观的可被发现的专属自己的主题内容,由此引发更多产出形式的可能性。

如果一定要对比,我觉得写作更像是持续的练习(trunk),而演讲则是偶尔的输出(branch)。

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中间形式?也许连绵的谈话,比如播客的形式,会有值得考虑的形式。

每天百字写百日

每日百字写百日

我从4月12日开始写,每天百字,多则七八百,少也有两百,写了百天。所有文字悉数发在了我的写作课老师舒明月的每天百字写作打卡星球里。从5月9号开始,我同步转发在我的微博,微信公众号,知乎想法和豆瓣动态中。

很开心,今天是一个节点,自己完成了一项并不容易的任务。虽然开头我知道,以自己的秉性,一定会坚持下来。但不得不说,一天一天的过程,真的很难。

我经常会记录下当天写作时候的感受,用一些很碎片的词语,从它们就很容易看出,这样的练习有多违反人性,不然就是自己并不适合写作:

太碎片了,无意义的文字
一天的记忆所剩无几
输入太少了
我需要保持专注

更有甚者,我开始怀疑一些东西:

没想到2021这样难
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在破碎掉
自己原来是个这么无趣的人

好在还是坚持下来了。现在看回去,这是一份值得珍惜的记录,折射出自己的状态、不足,以及生活、生命的某种真相。

中年人的生活琐碎,碎到当一天结束时,自己会觉得这一天是在乏善可陈。也不仅仅是写作告诉我的,人真的要打起精神来,让自己处于某种能量状态。借助外部的刺激,比如社交什么的,消磨掉时间总是容易的,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低质量的消耗自己会觉得迷失掉。所以我不得不向内寻找,可以在不妨碍他人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自己的内心需求。

或许生活本来就是无趣的,或许自己本性就是无趣的,无趣就无趣吧,先记录下来,完成任务要紧。

突然间,我会发现,尽管一天下来乏善可陈,但心情也并不糟,或者说不起波澜更为恰当,自然也没意愿去写去表达。这样的感觉也并不坏,甚至我想这应该就是终极状态吧。但为了完成任务,我还是会尽力去完成。

好了,下面聊一聊,完成这个任务本身所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

写作需要沉浸,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这样才能尽力去准确表达自己想表达的,用合适的词汇、语气。如果人处在乱糟糟的心情里,或者辗转于一件一件任务,是很难想象的。所以,现在都说写作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并不为过。但如果想练习,无非是要练习让自己能轻易沉浸入自己想要的状态,速度越快越好。通常一个人待着,在咖啡馆这样的环境里,听新古典音乐,对我会毕竟有帮助。

写作这样的事情,跟其他输出类的动作一样,需要极大的输入。貌似每天我们在接触很多信息,但坦白来讲,被动接受的多,可以形成输出的文字几乎很难。为此,我不得不认真筛选那些能够允许进入自己视线和大脑的东西。这对信息源的纯化是个艰难的过程,毕竟诱惑和懒惰的人性一直在。

类似的发现还有很多,所以这是很值得尝试的压力练习。

写作到底是个美好的事情,它是在现代生活和日常心境下,能对一个人还保持坦诚的方法,这个人就是自己。我想我也是在用这样的练习,在抵抗些什么。

剪报

小时候家里有订报的习惯,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家人饭后围着方桌埋头读报的情形,恐怕也只会在没有网络和手机的时代才有的景象了。除了给我们的学习报,父亲还会尝试订阅不同类型的报纸,日复一年,最后他发现了一份特别的报纸,一订就是好多年。

那份报纸叫《中国剪报》,顾名思义,报社从全国各类报纸上摘取不同的信息,合成一份新的报纸,再交到订阅用户的手里。如今想来,编辑是基于怎样的逻辑和品味进行摘选,作为用户我们一无所知,反而乐在其中,终于不再局限本地的几份报纸,得以一览天下了。

父亲有整理的习惯,他把全家看完的报纸一份一份理好,按照时间顺序叠放,再用大夹子夹起来,这样报纸就不会四处散落,翻阅起来还特别方便。报纸更多了,他还会把认为有用的信息,生活窍门,或者学习资料,自己再剪下来,贴到另外一本特别准备的大本子上,于是又成了独一份的“中国剪报”。

今天看来,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我们随时可见的那种自媒体呀。有了社会事件,他们争先恐后忙起来,从微博上截图,复制他人的只言片语,加上臆测的观点,再用耸动的情绪浇灌,为博得流量不能说不大费周章。这样一份拼凑而成的“剪报”,颇费思量。

但当年父亲的做法,委实正当多了。

表达时间

如何用本质是静态的照片,体现时间这一流动的概念呢?

这两样,有形式上的区别。前者是具体的,打印出来可以被触碰的,而后者是不可见的,但存在于每个人的观念中,串起一切涉及到行动、进展或者转移的变化。如果一定要用前者表现后者,可以怎么做呢?

首先想到的,很简单,在照片中出现能体现时间的物体,比如一座钟或者一块表。寇德卡拍摄的《入侵布拉格1968》,手腕上的表盘在明确指明这座城市被侵犯的时间。这是具体事件的时间属性。

自然也可以想到用两张以上处于不同时空的照片,对比着看,看同一地点,或者同一个人,经受时间的洗刷后留下的痕迹。这通常也是照片存在的重要价值之一——作为时间的切片。

我看到的最高级做法,是摄影师通过在短时间内连续拍摄的照片,表达时间的概念。比如用随着日升日落,光线透过窗子在房间墙壁上的移动。更有甚者,摄影师用连续的画面,描述一个完整的故事,但不借助一个文字。这里的故事其实是凌驾于时间概念之上,但观者在下意识以时间性为自己描述了这一故事。无疑,这是最迷人的。

我的2020

12月初,我请了几天的假,回老家看望父母。算起来是今年的第四次还乡,但这回就我自己,只为休息和陪伴。

我母亲长年生病,父亲在退休后承担起对她的照料,三天两头跑往医院。其中一天,我陪他去医院开药。发现之前他熟悉的方便门诊已经关闭,服务台的护士指向大门处的一个易拉宝。易拉宝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告知患者需要手机关注微信,然后一步一步,寻找到开药的菜单,点击,最后在一个输入框里,输入要开的药名以及剂量。提交后,在得到在线医生的微信回复后,再去付费接着取药。

闹哄哄的医院大厅。

连我这个长年在IT行业内的人,看到这股小字都头皮发麻。要在那么小的手机屏幕上,同一个输入框内,输入数十种拗口的药名。我说我打字快,让父亲把药名告诉我。

然后我就看见很难忘记的一幕,父亲窸窸窣窣,从随身小挎包里,拿出一沓药盒的封皮来,一样一样数着,告诉我药名。我在手机上输入,下单。

事后,父亲也直感叹,幸亏我跟着来,不然他要耗掉至少半个小时,在手机上打字。而我清楚,老人手指不灵便,稍不留神,就会丢失敲了半天的字。前功尽弃。

这个照片是回到家后,我让他把小包里所有东西掏出来,然后拍了一张。

虽然2020是很多人口中魔幻的一年,但生活和时间的细节,就是这么切实而具体,摆在自己面前。游走在不同处境中的我们,应该如何连接它们,然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呢?

这一年下来,个人具体的收获反而颇丰。大小文章写了快50篇,一个自己的网站,做了11本Zine,为父亲的70岁做了一本他的文集

豆瓣的年度报告更是惊人,130部影视,85本书。恐怕这样的数字,往后也难突破了。

照片还在拍摄,个人的项目也得以持续进行。但坦白来讲,个人多少进入某种失语的状态。经过这四年的摄影历程,时至今日,个人发现无法突破的东西就那样横亘在头上。想象力的匮乏,视野的局限,自然会影响到个人的表达能力。技法明显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东西了。

然而我想这失语的状态,不全是由于素质的缺位,更大是因为周遭处境和关系的变化,个人还正在过渡。这影响了自己对环境的细度观察,以及对自我的体察和沉浸。

恐怕这也不是我一人的问题。接近年末,尽管仍有此起彼伏的疫情,但更多人持续一年的情绪,得以松弛下来,抑或应该说是麻木?比起遭受疫情物理伤害的人来说,多数人是侥幸者,但每个人到底领受的东西却难以言说。

以我有限的观察来看,似乎更多人开始投入到比以往更具现实意义的事物上去了。也许这份不确定性,会让更多人趋于实际吧,抓住为剩不多能抓住的东西,抓牢。每个人都会基于自己处境,做出现时经验能接受的选择。这无可厚非。但整体而言,这实在是煞风景的一件事情。

心理上的隔膜似乎变厚了许多,与人交流的热情也下降了。远程工作带来的影响远还没有真实到来,这点我深信不疑。就我个人而言,不止是因为疫情,现行的工作和交流方式,让我对微信的嫌弃与日俱增。片段言语,似乎是每个人能基于自己的善意,做出的所剩不多的真诚回应。受其累,但却摆不脱。只是希望我们每个人不会就此走向狭隘,更多体谅,以及回到自己。

我也会偶尔身陷忙碌,难以自拔。对他人的感受,会更容易忽视,其实不是无法感同身受,只是无暇顾及。遗憾的是,就此不得不失去很多坐下来聊天的机会。更好的方式也许是,约上信赖的朋友,见面,或者在线视频,具体而细致的聊天,坦诚,才能守望相助。我也感谢这一年,我信赖,信赖我,以及同行的人。

但我想人其实终究孤独,以及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无法分享,但纠结于此只会无济于事,不如回归到自我,个人表达,以及保持善意。时间是唯一一位能陪伴自己的朋友,供自己坚持以及消解。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坐在对面的自己,我该如何照料好他?

我从2016年到2019年,三年间做了四次辟谷。谢谢我的姐姐给我带来的体验机缘。每次辟谷完毕,都会有体重的减少,然后在一段时间内慢慢反弹回去。只是最后一次反弹的时间很久,有半年之久。但重要的不是反弹和时间。

重要的是,在这反反复复中,我在其间的体会。每次开头都会有的低血糖反应,始终饥肠辘辘的感觉,周围人在吃喝间谈笑风生而自己在隔壁和时间搏杀,以及21天从低谷走向平和乃至兴奋的情绪。这些必然会有的重复的体验,给了我自己某种程度的新生机会。

一种可以自我克制和约束的生命姿态,可以拉伸自己的身体和意识,然后对自己有一种理性的掌控感,这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只有这样,一个人才会进入到某种稳态,认识自己,安定心绪,对认定的事情才能坚持和付诸努力。

所以在2019年的辟谷结束后,我决心再不辟谷。换句话说,这是自觉不会再让自己处于那种失控的处境。

过了四十岁才意识到这一点,人生的艰难可见一斑。

摄影于我是另外一个契机,给我放慢的机会,间接理解周遭以及自己。尽管仍然是门外汉,甚至未来极大可能还是不得其门而入,但也并不重要。于我而言,重要的是记录本身。哪怕拍摄的现场再杯盘狼藉乱作一团,没有构图没有光影没有情绪,记录仍然必要。事过境迁,借由时间这一不可修改的意念,人和物的景象,总会借助影像的形式存留在自己的记忆里。而拍下来的人和物,又怎么不能算是个人自我的某种投射呢?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寻找到自己的方法。

关系是又一味解药。我欣然接受我是需要信任的关系存活下来的,家人也好,朋友也好,都是不可缺位的依赖。他们可能不会这样认为,但于我像是某种灯塔,夜航中确认自己的位置。发掘自我的盲点,多是在与他人的交谈和走路当中。我从比我年轻的朋友那里收获良多,更多反省的机会。珍贵的机缘。

但这样的关系实在不宜过多,一是现实中自己招架不来,二是每每发现自己的心绪被牵扯进去,忧心忡忡,反而有一刹那觉得在迷失,失掉了自己。所能做的,只有等待极大的时间容器,让自己缓慢恢复心智。这是一种切切实实的消耗,不止是时间,还有心力。对我来说,到底是需要一份稳定的状态。

以过来人的身份,我认为人是可以在一份稳定的关系和工作中,收获到基本所有的体验,平淡厌倦也好,惊涛骇浪也罢,然后抵达真知和自我。只要能多关注自己。

我从没有像这几年间,对于时间的观念有这样真切感受。察觉到它的流逝,忧伤于它承载的厚度,以及不敢辜负它的所剩无多。具体入微的计划总会显得雄心壮志,而我没有。

还是继续走更多路,阅读和学习更多,拍摄更多,认可自己的处境和时代,尽自己的力,以及和时间做朋友。

胶片摄影

在知乎上有个帖子,谈到胶片摄影,有下面这段话:

我都恨死胶片了,八百个品牌八百个曲线,八百种药配上八百种温度冲出八百种片子,八百种不同品牌的电分机扫出八百种不同的效果……

言辞虽然戏谑,但也是不争的事实。闲鱼上的胶片机,淘宝上的胶卷,价格这几年一直水涨船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胶片摄影的关注。这份关注恐怕跟知乎这段话有莫大的关系。胶片曝光时产生的化学反应,不同胶片的曲线,镜头的素质,以及冲扫后期过程中,不同程度的人为干涉,都会让胶片摄影展现独具风格的魅力。

但胶片摄影到底包含什么呢。

胶片

我们日常会容易看到一些胶卷,大致会有135和120两种类型。更大的画幅会有4x5和8x10两种规格,但毕竟少见,这里不会讨论到它们。

135胶片是很常见的小铁盒包装。我们日常所说的135胶片,或者说35mm胶片,来源于柯达发明的胶片尺寸,后来逐渐成为事实上的工业标准。每一张底片是24mm x 36mm大小,一卷通常可以拍36张。其实,这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全画幅。所以每一台135的胶片相机,自然也是全画幅相机。工业标准的力量。而这在数码相机世界,是很难想象的一件事。数码世界里,全画幅的相机,动辄上万的价格,而普通所见的数码相机,它们的感官元件,也就是像一张胶片那样负责感光成像的部分,要小得多。

120胶片看起来大很多,也叫中画幅尺寸。因为中画幅相机的不同,每张成像的底片尺寸会有不同。拿最常见的6x6相机来说,一张尺寸在56mm x 56mm。在感光后成像的面积,比起135的优势显而易见。接受更大的光线,成像效果也更细腻。但通常一卷只能拍摄12张。所以120胶片更多使用在严肃一些场景下的拍摄。135则显得要随意很多。

相机

无论是135还是120胶片,相机是完成拍摄的重要部件。虽然机器构造因为厂家不同各具风格,但事实上对胶片摄影而言,最重要的是镜头。毕竟底片是由透过镜头的光线来完成感应进而成像,所以镜头的素质至关重要。

135胶片相机世界的王者是徕卡,具有在这个世界上最专业品质的德国公司。镜头的素质自然也是不俗。但更多无法负担徕卡昂贵价格的人,通常会转向去寻找独具特色的老镜头,它们会在成像上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这是镜头素质对胶片摄影至关重要的原因所在。

120相机的世界则丰富得多,禄来的双反,玛米亚的Mamiya 7,Makina 67,乃至日本厂家自产的一些廉价但仍然各有千秋的120相机,都是摄影师们喜欢把玩的古董。

虽然成像依赖镜头,但机身本身提供的操控感,却是各家厂家竞相琢磨和推陈出新的动力。这方面徕卡和禄来是事实上的王者。德国生产几乎就是品质的代名词。

后期

世间一直存在错误的观念:后期意味着作假。抛开摄影的真实目的和意义不谈。后期这个动作,从胶片到数码,从来都是在人的意识之前已经发生了。

无论是品质出众的数码相机,还是手机,都会内置滤镜,哪怕不适用滤镜,每台机器也会有对于图像有自身的理解和处理。在人为用后期软件修饰图片之前,机器已经替人做了一部分了。事实上,越是专业的相机,比如高端的单反相机,它们反而默认提供具有最大后期空间的照片,供人去后期调整。这本质是对后期的默认和支持。

而在胶片时代,本文开头提到的的药水、温度、扫描仪,甚至没提到的人为的手法,比如黑白胶片冲洗时长,人工的力度角度,都会对胶片的显影有莫大的影响。这些也都是后期。所以最专业的摄影师,会利用自己精湛的技术,在暗房里对底片做显影的控制、合成,以期实现自己想要的成像效果,也就不足为奇了。而这也是后期。

所以浅薄地认为后期是否恰当,这本身就不是恰当的行为。

摄影

因为胶片的能力,成像过程中人工的干预,所造成的偶然性引发的魅力,恐怕是很多人对胶片摄影趋之若鹜的原因所在。但它终究是摄影的行为,在熟悉了胶片的能力,尝试不同机器,以及题材的空泛之后,对于摄影仍然需要回归到正途,才可以进入摄影的新一阶段。这和是否胶片并没有关系。

现在因为科技和设备的进步,摄影已经不再是拍摄这一单纯的过程,还包括到传输和分享。更具社交意义的摄影自然产生出来——社交图片。但这是否还是摄影本身呢?或者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因为拍摄的便利都是摄影师,还需要摄影师和摄影的概念?

我想摄影更多牵涉到个人的表达,无论是个人的经历,关系,自我,还是对于周遭和世界的观察,都可以借助摄影作为媒介去呈现。换句话说,摄影是作为手段甚至只是手段之一,去呈现我们的表达,以最恰如其分的程度。而不是要个人过度沉湎在摄影的技术以及设备上。

所以,胶片摄影自然也只是表达方式之一。

二十年后的家乡

我曾经在脑中演练过多次,如何在那个已经离开二十年之久的家乡,寻找过去的踪迹,并记录现在的风貌。我应该会站在街头,不时走动,用镜头对准我行走过的街道,还有路边的行人。方言应该是熟悉的,但只有影像可以被捕捉到。这样我就能在需要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印证回忆,满足对时间这一容器的更深体会。

但一厢情愿的想象总会在仓促的计划前败下阵来。今年国庆的一天,在给舅爹舅奶上坟后,父母和我的一家就进入了这座阔别的县城。

现在横跨盐河的桥足有五六座,老去的父母已无法准确分辨。他们在车上甚至为此争辩起来,然后不得不借助路边仅存的一点印迹,一座还未拆除的店铺,或者上一次他们路过的印象,来证实自己对的记忆。是啊,他们也老了。每次他们自己来的时候,父亲也是用导航软件,径直地来,然后径直地离开。

在午饭时寻找到一家可能满意的饭馆并不容易,父母上次去过的那家人满为患,于是我们在稍有空闲的隔壁落下座来。服务的态度可能有乡音相伴,也显得可亲起来。熟悉的菜香,还有隔壁包间里的酒酣耳热,在一点一点掬起我的记忆之水。

街道变宽了许多,路上行人却不多。回龙路成了车辆来往的主道,记忆中并不存在的两边的居住楼,墙壁已经开始斑驳脱落。我在路东尽头的那座房子度过了高中最后两年。

在数不清的夜晚,我顶着星月,结束晚自习,独自一人骑行在当时只能容一辆车的小路上,两边是一人高的芦苇荡。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父母在家里还未入眠,等我归来。

我是在石头路的房子里结婚的。路同样修宽了不少,两侧已然规划了车位,有序但拥挤。谁会愿意住家的门口就是公共停车场呢。这是县城最老的街道之一,也是舅爹舅奶的老房子所在。父母碰到了老邻居,熟稔地交谈起来。我看到了他们念旧的情结,虽然相约再见,但相约何时呢。而我对他们只有三十多年前的零星印象了。

交通局家属楼的三楼那间,是我在县城住过最久的房子。或者说这才是我少年期间最大部分的记忆所在。那也是父母最年富力强的时间。从下往上看,这座楼怎么会这样低矮,一如整座县城给我的印象,远不如记忆中那般高大深远。

我跟父亲进入旧时家的楼道。短小的阶梯。因为有近在咫尺楼房的遮蔽,楼道里逼仄,阴暗。父亲提起近处遮蔽的楼房,回忆起当年同一单位的同事为各家建房,明争暗斗。而我只记得在面前这片阴暗和逼仄之下,原来是一个明亮的院子,夏日的阳光下,前后楼的小孩在院子里奔跑。

如今想来,给县城西郊的舅爹舅奶上坟,成了对这个家乡的唯一事实上的牵挂,而曾经的家乡已经渐行渐远。或许应该说,家乡的作为浪漫地点的概念,从未在心头努力扎下根过。

显然我们对于住家的处理并不安分。父亲写过一篇迁徙之旅,就提到他有十几次搬家的经历。而我从记事起,就亲身经历过不下三四次。但可能这多少反映了国人的某种心态,虽然有时会有现实约束,但也总会有对更好生活的期待。

也许这样的人处在流离之中,家乡的概念自然就变得模糊起来。

质量三人行

即便录制到第四期,刘冉还是一如既往的喋喋不休。

屏幕画面上的他不再端正坐着,侧着头,眼睛静止盯着明显是键盘旁边的什么,边思索,边面无表情地道出无关讨论上下文的话。他已经忘记开始前我们的手势约定,晓南在屏幕另一头举起的手,无奈又落了下去。

我开头还有些焦虑,但渐渐也习以为常。每次剪辑完都会发现,即便他那种答非所问,也会不时流露出真诚的珠玑。不得不承认,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听众一定会心领神会你精心准备的言语。

倒是我自己,在逐渐进入领域的深处时,开始显得力不从心,只能在结结巴巴中不断问出愚蠢的问题。幸好他们都很包容。相对男生,两位女生显然淡定很多,即便各居屏幕一隅,也能机敏地捕捉到尬聊的苗头,给与善意的化解。

每一期要做的事情,包括快速简单的策划,确认主题,提供可供参考的材料,约请嘉宾,录制,最后剪辑发布。如此循环往复,以大致相同的节奏。但重要的是能持续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然后看它慢慢发酵,在网络上,以及在参与者和听众的印象中。

我一度认为,文章显得太过正式,对文字的驾驭能力需要多年锤炼习得,这让人却步。现在大行其道的视频,设计的意味太过浓烈,前期准备,后期剪辑,过重的负载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而播客说话的人,面对空气,只要不是专为美丽设计的一次就好的演讲,能一期一期持续下去的谈话,更容易言为心声。参与者真诚的心绪自然会流露其间。播客的魅力正在于此吧。

三人行,必有我师。重要的不是人数的限定,而是能否在交流甚至冲突中,包括参与者和听众在内,都能有所得。那些自己在过去不曾留意过的想法,乃至自身的思考局限。在现在忙盲茫的处境下,这样的交谈显得弥足珍贵。

几位参与者的身份即便是测试人员,但丰富的工作阅历,足以超出问题表面分享。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琐碎和日常的,但经验的厚度可以言谈中触手可知。

在已经制作完成的几期节目里,我们聊了包括自己在这个行业的职业发展,对于敏捷测试的认知,作为沟通基础的测试策略。未来我们还会聊更多这个领域的侧面,不必一味往领域的深处走去,更重要的是对于尽可能大范围的听众来说息息相关。希望每个人能有所收获。

谢谢大家的关注。

关于质量三人行

质量三人行是一款来自ThoughtWorks(思特沃克)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软件行业测试领域的现状和未来,质量和测试人员的职业发展。

你可以在网易云音乐喜马拉雅,以及小宇宙Pocket CastsGoogle PodcastsApple Podcast等泛用型播客客户端,搜索质量三人行,订阅收听到我们的节目。

了解他,即是了解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是很多片段的组合。

因为父母工作忙碌,我们姐弟三人上学前的时间,几乎都是在老人家里度过。我对舅奶家的瓦房,院子前后,跑过的猫狗一直存有模糊的印象。有段清晰的记忆,是母亲出差回来,专程跑来看我,透过窗口递给我一只会发出哒哒响声的五彩的铁皮摩托艇。而那段时间对父亲的印象几近空白。直到我七岁上新安镇的红星幼儿园,发现我的小桌椅和小茶缸,都贴着一个神奇的号码:35,那也是当时父亲的年龄。我当时一度以为这在暗示着什么。

然后我慢慢长大,对于父亲存在的感受日渐加深。他多数时候不苟言笑,身着交通单位的制服,威严而沉默。像那个年代多数父亲那样,他偶尔会对我和大哥诉诸暴力。但他又是个有才气的人,他会书法,除夕夜为单位上上下下写对联到苦不堪言,连办公室门上悬挂的科室牌牌上的字,也是他写的。京胡、二胡是信手拈来,家里也曾经飘扬过电子琴的乐声,那个时候全家上下尤其是母亲,神经难得放松。

可能是家庭经济情况好转,或者我们作为子女年岁渐长,他变得松弛一些,玩心也见长。全家曾经一到饭后,就围在大方桌边下跳棋,要不聚在电视机前大战直至通关俄罗斯方块,还有一集也不曾落下的《猫和老鼠》。欢笑不绝于耳。那时候可能确实是作为家庭这一概念体现淋漓尽致的时候。

因为我的严重过敏性鼻炎,在初一二时候,父亲领着我跑了两趟常州,去看专科大夫。从灌南到常州,十几小时的车程,那趟夜路我记忆犹新,面包车的灯柱顶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夜幕,两边的梧桐树护卫着向远处延伸出去。父亲在我前排坐着,黑暗中的背影沉默而坚挺。

初三时候,父亲领着我,瞒着学校去淮阴考最好的高中,希望能被择优录取。回来后走漏了消息,父亲被学校叫去接受校长批评,我被禁止进入教室。课间操的时候,同学们列队经过我,父亲心力交瘁地回来了,跟我说他签了保证书:即便我被淮中择优录取也会放弃就学。事后他告诉我,本来坚持的他,看见远处落寞的我,就心软了。

然后就是去北京上大学,父亲一个人送我到学校报道。我们在军训前几天到达,逛了天安门,王府井,被全聚德的菜价吓退,转身去吃了至今仍然会偶尔回味的北京牛肉面大王。他替我收拾宿舍衣柜,然后请年级辅导员吃饭,酒酣耳热间还在夸自己的儿子,让我很难为情。直到几天后,我站在二拨子桥上,目送他独自一人下了阶梯,跨上进城的中巴,开始回家的旅途。

接下来我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然后就业,结婚,生子,偶尔返回老家。而他也在几年后,退居二线,退休。全职在家,照顾母亲身体。直到今天。

似乎一切都在理所当然地发生,像多数父亲和子女的关系那样。

但在今天,我为他编这本由他的90多篇文章汇集而成的书的时候,以及浏览从他那拷贝的五千多张照片,我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未这样近地了解他。这里有一个鲜活个体可以经历到的,那些具有丰富厚度的生命体验。以及他作为一个去掉父亲角色的纯粹人的,但不曾轻易流露的多面,他会胆小,怕疼,一会愤世嫉俗,一会又流于市井,对物件饱有深情,本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但又耽于生活琐碎,嘴上碎叨,时而对生活充满希望,又容易旋即陷入低落的人。

这是我的父亲,但也是一个正常的平凡人。我现在也已年过四十,越加发现基因沿袭的能量是多么强大。我突然觉得能理解他,他的过往,也能更了解自己,自己的日常举动和想法,一些走过的弯路和做出的决定,原来都有来处。

谢谢我的父亲。

文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