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他,即是了解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是很多片段的组合。

因为父母工作忙碌,我们姐弟三人上学前的时间,几乎都是在老人家里度过。我对舅奶家的瓦房,院子前后,跑过的猫狗一直存有模糊的印象。有段清晰的记忆,是母亲出差回来,专程跑来看我,透过窗口递给我一只会发出哒哒响声的五彩的铁皮摩托艇。而那段时间对父亲的印象几近空白。直到我七岁上新安镇的红星幼儿园,发现我的小桌椅和小茶缸,都贴着一个神奇的号码:35,那也是当时父亲的年龄。我当时一度以为这在暗示着什么。

然后我慢慢长大,对于父亲存在的感受日渐加深。他多数时候不苟言笑,身着交通单位的制服,威严而沉默。像那个年代多数父亲那样,他偶尔会对我和大哥诉诸暴力。但他又是个有才气的人,他会书法,除夕夜为单位上上下下写对联到苦不堪言,连办公室门上悬挂的科室牌牌上的字,也是他写的。京胡、二胡是信手拈来,家里也曾经飘扬过电子琴的乐声,那个时候全家上下尤其是母亲,神经难得放松。

可能是家庭经济情况好转,或者我们作为子女年岁渐长,他变得松弛一些,玩心也见长。全家曾经一到饭后,就围在大方桌边下跳棋,要不聚在电视机前大战直至通关俄罗斯方块,还有一集也不曾落下的《猫和老鼠》。欢笑不绝于耳。那时候可能确实是作为家庭这一概念体现淋漓尽致的时候。

因为我的严重过敏性鼻炎,在初一二时候,父亲领着我跑了两趟常州,去看专科大夫。从灌南到常州,十几小时的车程,那趟夜路我记忆犹新,面包车的灯柱顶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夜幕,两边的梧桐树护卫着向远处延伸出去。父亲在我前排坐着,黑暗中的背影沉默而坚挺。

初三时候,父亲领着我,瞒着学校去淮阴考最好的高中,希望能被择优录取。回来后走漏了消息,父亲被学校叫去接受校长批评,我被禁止进入教室。课间操的时候,同学们列队经过我,父亲心力交瘁地回来了,跟我说他签了保证书:即便我被淮中择优录取也会放弃就学。事后他告诉我,本来坚持的他,看见远处落寞的我,就心软了。

然后就是去北京上大学,父亲一个人送我到学校报道。我们在军训前几天到达,逛了天安门,王府井,被全聚德的菜价吓退,转身去吃了至今仍然会偶尔回味的北京牛肉面大王。他替我收拾宿舍衣柜,然后请年级辅导员吃饭,酒酣耳热间还在夸自己的儿子,让我很难为情。直到几天后,我站在二拨子桥上,目送他独自一人下了阶梯,跨上进城的中巴,开始回家的旅途。

接下来我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然后就业,结婚,生子,偶尔返回老家。而他也在几年后,退居二线,退休。全职在家,照顾母亲身体。直到今天。

似乎一切都在理所当然地发生,像多数父亲和子女的关系那样。

但在今天,我为他编这本由他的90多篇文章汇集而成的书的时候,以及浏览从他那拷贝的五千多张照片,我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未这样近地了解他。这里有一个鲜活个体可以经历到的,那些具有丰富厚度的生命体验。以及他作为一个去掉父亲角色的纯粹人的,但不曾轻易流露的多面,他会胆小,怕疼,一会愤世嫉俗,一会又流于市井,对物件饱有深情,本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但又耽于生活琐碎,嘴上碎叨,时而对生活充满希望,又容易旋即陷入低落的人。

这是我的父亲,但也是一个正常的平凡人。我现在也已年过四十,越加发现基因沿袭的能量是多么强大。我突然觉得能理解他,他的过往,也能更了解自己,自己的日常举动和想法,一些走过的弯路和做出的决定,原来都有来处。

谢谢我的父亲。

文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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