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的家乡

我曾经在脑中演练过多次,如何在那个已经离开二十年之久的家乡,寻找过去的踪迹,并记录现在的风貌。我应该会站在街头,不时走动,用镜头对准我行走过的街道,还有路边的行人。方言应该是熟悉的,但只有影像可以被捕捉到。这样我就能在需要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印证回忆,满足对时间这一容器的更深体会。

但一厢情愿的想象总会在仓促的计划前败下阵来。今年国庆的一天,在给舅爹舅奶上坟后,父母和我的一家就进入了这座阔别的县城。

现在横跨盐河的桥足有五六座,老去的父母已无法准确分辨。他们在车上甚至为此争辩起来,然后不得不借助路边仅存的一点印迹,一座还未拆除的店铺,或者上一次他们路过的印象,来证实自己对的记忆。是啊,他们也老了。每次他们自己来的时候,父亲也是用导航软件,径直地来,然后径直地离开。

在午饭时寻找到一家可能满意的饭馆并不容易,父母上次去过的那家人满为患,于是我们在稍有空闲的隔壁落下座来。服务的态度可能有乡音相伴,也显得可亲起来。熟悉的菜香,还有隔壁包间里的酒酣耳热,在一点一点掬起我的记忆之水。

街道变宽了许多,路上行人却不多。回龙路成了车辆来往的主道,记忆中并不存在的两边的居住楼,墙壁已经开始斑驳脱落。我在路东尽头的那座房子度过了高中最后两年。

在数不清的夜晚,我顶着星月,结束晚自习,独自一人骑行在当时只能容一辆车的小路上,两边是一人高的芦苇荡。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父母在家里还未入眠,等我归来。

我是在石头路的房子里结婚的。路同样修宽了不少,两侧已然规划了车位,有序但拥挤。谁会愿意住家的门口就是公共停车场呢。这是县城最老的街道之一,也是舅爹舅奶的老房子所在。父母碰到了老邻居,熟稔地交谈起来。我看到了他们念旧的情结,虽然相约再见,但相约何时呢。而我对他们只有三十多年前的零星印象了。

交通局家属楼的三楼那间,是我在县城住过最久的房子。或者说这才是我少年期间最大部分的记忆所在。那也是父母最年富力强的时间。从下往上看,这座楼怎么会这样低矮,一如整座县城给我的印象,远不如记忆中那般高大深远。

我跟父亲进入旧时家的楼道。短小的阶梯。因为有近在咫尺楼房的遮蔽,楼道里逼仄,阴暗。父亲提起近处遮蔽的楼房,回忆起当年同一单位的同事为各家建房,明争暗斗。而我只记得在面前这片阴暗和逼仄之下,原来是一个明亮的院子,夏日的阳光下,前后楼的小孩在院子里奔跑。

如今想来,给县城西郊的舅爹舅奶上坟,成了对这个家乡的唯一事实上的牵挂,而曾经的家乡已经渐行渐远。或许应该说,家乡的作为浪漫地点的概念,从未在心头努力扎下根过。

显然我们对于住家的处理并不安分。父亲写过一篇迁徙之旅,就提到他有十几次搬家的经历。而我从记事起,就亲身经历过不下三四次。但可能这多少反映了国人的某种心态,虽然有时会有现实约束,但也总会有对更好生活的期待。

也许这样的人处在流离之中,家乡的概念自然就变得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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