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稀释

写这篇,绝不在于要说服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以任何道理和确定的事实。权当是自己一次思考和锻炼智识的机会。甚至我觉得,也许充其量只是经验而已,以我所感知的,和猜测的,以及期望的,告诉愿意倾听的人。

2012年夏的一天,我站在北宫门的地铁口。天气很热,行人都低着头,匆匆从我身旁擦过,走进北京耀眼的阳光。一直等到振宇先到了,然后是Ken,最后是恩玉。几个人集结后,从那个原本是颐和园正门的北门,鱼贯而入。

我们很随意地闲逛,偶然间闯入一座偏居这座皇家园林一角的院子。我们的T恤都湿透了,于是倚在临水的连廊柱子稍歇。在这个院子里,正巧有几位票友,在咿咿呀呀地练习,似乎是昆曲的调子。Ken凝望着那位扮了粉黛的女子,听着入了神。

Ken是奥地利裔美国人,光头,浅蓝的眼眸透着狡黠,精心修理的络腮胡子,面前挂一条夸张的金属链锁,另外一条更长的,从短裤一侧口袋伸出,系在身后腰间。我曾经问过他是否为其所累,他说那是他灵感的来源。他说自己还有点神经质,是典型的奥地利艺术家的风格。当时,Ken已经是我们的客户,而在这不久之前,他还是我的同事,一名美国的ThoughtWorker。

ThoughtWorks is on its way down…

我记得Ken当时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提到他曾经跟Roy因为某些意见不合,所以他选了离开。轻描淡写的几句,在我心里未起任何波澜,倒是上面这句话,一直盘亘我心里。虽然当时有点意外,但更多是不以为然,毕竟那个时候我才加入TW不足两年,这里的新鲜仍然我兴奋不已,充满期待。

然后是我八年多的TW生涯。

一直到今天,我发现在一家公司待上如此久的时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在当下的社会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艰难之处不是在于工作本身,而在于需要不得不面对,如此剧烈的变化发生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是的,对于一家企业而言,几年只是生命中短暂的间隔,但对于一个个体而言,却几乎是他职业生涯甚至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

经历了公司使命(3 Pillars)的确立,经历创始人变卖了公司,经历了中国区的快速增长,也经历了大量极优秀的人离开。其中一些人会夹杂着某种程度怒其不争的情绪。从本来以为是可以肩并肩共同前进的同路人,变成就此若即若离的陌生人,我时时觉得感伤。我会在七点半的早晨,站在仓夹道的马路牙边,点一支烟,仰头望着国华大厦的轮廓,想起我在那里面不同时期的项目团队,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以及说过的只言片语。

可疑的空中漂浮物

这几年间,我也一度认为这里的文化和氛围“稀释”得厉害,随着对人员扩张和对业绩的片面追逐,我看到了一些对之前理所应当的认知出现了偏差,不只是敏捷交付实践的误用,还有关于反馈文化的片面理解,道听途说的利益争执,以及落于邮件的狗血剧情。但总体而言,我看不见明显的恶意,没有人会显而易见,甚至明目张胆得承认自己在“稀释”我们所认可的文化,但事态仍旧朝着我们不愿意感受到的方向发展了。每一个无辜的我们,仿佛在合力把这里推向一个我们多数人并不认同的方向。

如今,即便才加入几个月的新人,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稀释”这个事情在明白无误地发生,时时刻刻。但当你试图索要一个确切的证据时,得到的要么是一个模糊的“只是我的感觉”,要么就是一个自从自身利益考虑了的牵强故事。

“稀释”,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既蕴含着某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遗憾情绪,也有某种无辜旁观者的姿态,以显示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就直面了某种客观意义上的衰败,不知道这样是可以缓解自己哀叹或者因被欺骗而焦虑的情绪,还是就此可以坐实一如既往的职业经验,“并没有特殊意义上的企业”存在。

但我所担心的是,稀释似乎变成一种习惯如常的语境词汇,变成如此容易从两片薄唇之间秃噜而出,而大脑却不明所以的片段。也许是为了抱怨,但也许只是为了附和,作为谈资的需要,来获取一种交谈者之间的认同感和存在感。我的职业经验告诉我,这并不会导向正向的思考,但对个体的思考力和智识的锻炼却极具破坏力。

更可怕的是,在任何事件不能往着如期的方向发生时,我们会不假思索的简单归咎于世风日下和人心不古,指向那个已经被逼到墙角一脸懵逼的“稀释”。这个时候,我们到底是手无寸铁的受害者,还是咄咄逼人的无脑施暴者?

所以这里是否存在个人情绪和智力的自甘放弃,是值得怀疑的。

把思考的机会拱手相让是一件事情,是否只从自身的角度思考是另一件事情。无论是被决定以及影响到的人,还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这里仍然有锻炼思考力的空间。

只注重眼前的紧迫,压力,焦虑感受,安全感,还是会更介意长远的愿景和目标。是受到眼下紧迫的挟持,冷漠,无动于衷,还是更愿意坚守所本该信奉的价值底线。是只有局部牺牲和取舍,并信以为然,还是愿意做全局优化,统筹安排,相信未来。无论是身居要职,还是无名草根,这是人总之会遇到的难题,即便不在工作,也会在生活中遭遇。

附着了重量才能沉下去

所以,写到这里,我到底想说什么呢。我猜我想说的是,我们以为只在新近发生,让每个人感觉如此强烈的变化,比如文化的“稀释”,以及其他类似的变化,其实一直以某种自顾自的姿态发生着,不曾停歇。从Ken的言语,以及我在这里的八年多时间来看,未尝不是如此。

所以我们是在纠结什么呢?

公司的容量在变,客户在变,人员在变,架构在变,运营在变。时代和环境也在变,科技在变,一切都在毫不止息的变动中。我们丝毫不敢认可我们有意为之的变化是正确策略后的结果,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我们需要变化这一如太阳一定会升起般的事实。

但这似乎不能也改变我们纠结的现实。

有人我问,是不是对邮件里讨论到的稀释,深有同感。我简单的回复说,我基本已经不是很介意了。

一夜醒来,想起昨天说到对文化稀释没感觉,觉得还是说简单了。其实应该是,以前一直纠结稀释这个表面的事情,讨论和争执,但现在多少认可这是组织变化必经之路了,由不得个人喜欢不喜欢。二是这几年太多物非人非,上下文太多,变化和节奏太快,更多的人也都觉得,没甚精力去解释和讨论这件改变不了的事情了吧。总之,不是一件消极的事情,但也谈不上多积极。还是那样,关注这里,关注自己想做的事情,关注自己愿意关注的人,要多一些,再多一些。

所以“稀释”似乎是个伪命题,这些年我看到和经历的,唱衰的论调一直在。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每个人对完美和理想主义的诉求,哪怕是道听途说。这也无可厚非。

到了这里,“稀释”是否具备真实性,已经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是需要我们投入极大的情绪去争执,甚至揶揄的事情。重点在于,我们真正介意的事情,是否还有给予足够的关注和审视吗?

我们的能力,我们的影响力,我们的人,每个人的感受,每个人在这里的体验,每个人能给予这里的支持和帮助,以及每个人能从这里获取的。很多具体以及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细节,需要附着在我们最介意的氛围和文化上。

对这些细节不断的思考和反省,才是我们要做的。

还有,永远不要放弃在这里才能拥有的对智识上的训练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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