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期中场回忆录

三月一号那天中午,大姐跟我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第二天她要送姐夫搭乘从纽约回国的航班。国内的疫情似乎陷入僵局,而美国对隐隐袭来的阴霾不为所动。“路上的行人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明天飞机起飞前还有半天时间,你觉得我们还能出门么?”大姐问我。很明显,在海外的中国人对这场尚未临场的瘟疫心有介怀。可以上街戴着口罩,但对迎面而来的睥睨要有心理准备。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三个月后的今天,大姐和女儿已经陷在美国租住的房子里,因为五个一政策和天价机票动弹不得。而美国当地的事态已经沦落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她一边在焦虑地刷着机票,盘算如何曲线回国,在积极的的盼望中反复否定危险的方案,一边还要应付凌晨时间国内学生的课程和答辩。焦灼不已。

在国内情势已经云开月明的现在,与我相关的疫期还未结束。

大时代下小人物的遭遇。可当你身处这遭遇其中,被包裹地透不过气来的时候,这句话隐含的旁观感被恐慌、焦灼和无力感推搡着离开了。你不得不,也必须在睁眼和闭眼间,捱过每一分钟。

上次经历这样的大事件是什么时候呢?文革,越战,六四,法论功,非典?我在记忆里搜索可以称之为显著的事件,但如你所见,它们基本都意味着遥远的观望,以及被判定的属性。多数人曾经只是作为看客的身份,在当下这场席卷全球的瘟疫里,被结结实实地扭转,无处逃脱。虽然生命的轨迹总会因时因地改变,但身处这样大范围的共同体而集体偏向却别具意味。

作为个体的我们,该如何处置自己呢?

突如其来的疫情以及身在何处

疫情突然降临的时候,我甚至有点莫名的期待。我感觉会是个大事件,立刻买了不少胶卷,但物流旋即进入瘫痪,这个还未展现雏形的摄影项目,就跟我一起,进入到僵局。

与代际无关,每个人都像是被喝令停止,站在原地,就剩自己以及周围时而稀疏时而密集却无法辨清的人形,却看不清彼此。开始并不能意识到身在何处这样的问题,更多是突然的境遇打得自己措手不及,该恐惧还是该平静,一概不知。


我有强烈的信息焦虑症,何况隔离让信息过载又增大了几个量级。每天即便克制不使用手机,但我知道那个方寸的屏幕上,演绎着一日千里的世间百态。不去关心它们,会不会让自己变得太冷漠,以及失去了和朋友交流的谈资而更加孤独?但我又应该继续让那些琐碎的拼凑的来源可疑的总是反转的信息来决定我的认知和情绪吗?

事过境迁。现在回想方方事件和后浪视频,我是心存失望的。我们都在迫不及待地偏信,代表他人,YY以及强行扭转他人的认知。既是对自己的不自知,也对缺乏对人性的敬畏以及多元性的尊重。以及其实在这些之下每个人深深的无力感。

疫情把每个人都丢在了一个曾经以为熟视无睹的碎片世界,但现在只能面对有限的几个人特别是自己。很久以来个人被隐约强制或者影响的存在感,或者说社会认同感,被减弱了。跟朋友和熟悉的环境,逐渐不再同频,并失去共振的机会。

我猜想很多人会和我一样,在日常的许多被动行为下,体验到无力感。但又借助主动的消费来换取一时的缓解。我购买了大量价值不菲的画册,以及根本看不完的图书。我确信它们是我喜欢的,但大多数时候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消受它们。物理身体慵懒,但大脑每日在快速运转,让我几度凌晨两三点醒过来。我侧身想仔细听见窗外的响动,但昔日往来喧闹的紫竹院路此刻寂静无声。

我在想我身在何处呢?

用责任去替换一部分自我

天亮了,面对至亲的人,我才意识到,用一部分自我去换取正常运转的家庭生活,以及适时卸下懒惰乏力去承担应有责任,对一个更完善的自我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即便远程工作强度变大,但有了更多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我们会在周六的上午一起劳动打扫房间,一起观看《歌手》,一起出门去紫竹院公园,沿着荷花渡,菡萏亭,明月岛,一得桥,一路走下来。

开始的时候,我儿子虽然不用再早起,可以成天待在家里,但对功课如何进行一筹莫展。我们已然自顾不暇,但忘了其实他也一样手足无措。我们遗忘了一些本该承担的职责。我开始教他使用番茄钟,做计划。我告诉他如何以更有效的方法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并和他讨论喜欢的作家和文字。多数时间,我们都会在晚饭后带着口罩在偌大的小区里散步。


到今天,他完成了一部中文小说,一篇英文故事,学会自己录视频,发邮件,打字。而我自己在四个月的时间里,搭建了个人网站,每周两篇连续写了二十几篇短文。完成了七本Photo Zine,计划中的摄影项目仍在继续。

我很欣慰。一方面疫情产生难以驱除的压抑,一方面每个人又在努力的抗争。我相信物理上它一定会退却,而我们需要一些实在的东西留存下来,作为我们对它存在过的对自己积极意义上的见证。


我甚至有点开始感激这场瘟疫了。

所幸还有心之归属

三月二十八日,是我在ThoughtWorks工作九年的日子。跟每年一样,我在朋友圈记录上“九年。”,但不起波澜。

ThoughtWorks,始终会是我最感恩的公司。我在这里得到眼界的开阔和认知的增长。我在这里有角色上的自然转变,所做的工作也自认有点价值。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我信赖的人,以及有可以称之为支撑我信仰的东西也不为过。我想每个人都需要在一份工作里寻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可能在这家公司,但也可能在他处。

也许这种感觉是真的,在一家公司待了超过七年,跟一个男人越过四十年纪有类似的体验,那就是该见过的场景,以及能接受的结果,都在可以预期的范围内。与其旁顾左右势必一场空,不如把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放在自己认为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坚持下去。


人是具有社会属性的生物,这在疫期体现得淋漓尽致。对陷入隔离和孤独的恐慌,会让我们更容易不自知地去强加思想,甚至伤害别人。我会开始有意无意地思考工作乃至人生的真实价值所在。

一是创造事物。消费物质也好,信息也罢,只会带来短暂的快感,稍纵即逝。不幸的是现在的世界有太多可供消费的事物,每个人更容易身陷恶意的设计而无法感知。而创造这件事情,试图让我们的节奏慢下来,给更多的空间容纳迷失的自己。艺术、手工、写作,然后是公开和发表,都是可以寻求创造的方向。这样的快乐获取并不容易,需要时间和坚持,但回味也更加绵长。

二是帮助他者。这像是一种对创造的约束或者加持。如果创造不止于满足自我,而是惠及他人,个体也好,组织也好,利他而不是利己,成就和愉悦感又会翻倍。而这确实会让环境变得更好一些。

最后

四月份的一天,东直门来福士的广场,一位女士在斜阳下独自起舞。照片上她的翩翩身姿,让周围的观众驻足。这个场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这个城市在加速回到日常,但我觉得无论如何回不到过去。大环境如此,个人心境也是一样。但如果每个人都能在任何逆境下保持优雅,那确实是一件曼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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