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20

12月初,我请了几天的假,回老家看望父母。算起来是今年的第四次还乡,但这回就我自己,只为休息和陪伴。

我母亲长年生病,父亲在退休后承担起对她的照料,三天两头跑往医院。其中一天,我陪他去医院开药。发现之前他熟悉的方便门诊已经关闭,服务台的护士指向大门处的一个易拉宝。易拉宝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告知患者需要手机关注微信,然后一步一步,寻找到开药的菜单,点击,最后在一个输入框里,输入要开的药名以及剂量。提交后,在得到在线医生的微信回复后,再去付费接着取药。

闹哄哄的医院大厅。

连我这个长年在IT行业内的人,看到这股小字都头皮发麻。要在那么小的手机屏幕上,同一个输入框内,输入数十种拗口的药名。我说我打字快,让父亲把药名告诉我。

然后我就看见很难忘记的一幕,父亲窸窸窣窣,从随身小挎包里,拿出一沓药盒的封皮来,一样一样数着,告诉我药名。我在手机上输入,下单。

事后,父亲也直感叹,幸亏我跟着来,不然他要耗掉至少半个小时,在手机上打字。而我清楚,老人手指不灵便,稍不留神,就会丢失敲了半天的字。前功尽弃。

这个照片是回到家后,我让他把小包里所有东西掏出来,然后拍了一张。

虽然2020是很多人口中魔幻的一年,但生活和时间的细节,就是这么切实而具体,摆在自己面前。游走在不同处境中的我们,应该如何连接它们,然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呢?

这一年下来,个人具体的收获反而颇丰。大小文章写了快50篇,一个自己的网站,做了11本Zine,为父亲的70岁做了一本他的文集

豆瓣的年度报告更是惊人,130部影视,85本书。恐怕这样的数字,往后也难突破了。

照片还在拍摄,个人的项目也得以持续进行。但坦白来讲,个人多少进入某种失语的状态。经过这四年的摄影历程,时至今日,个人发现无法突破的东西就那样横亘在头上。想象力的匮乏,视野的局限,自然会影响到个人的表达能力。技法明显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东西了。

然而我想这失语的状态,不全是由于素质的缺位,更大是因为周遭处境和关系的变化,个人还正在过渡。这影响了自己对环境的细度观察,以及对自我的体察和沉浸。

恐怕这也不是我一人的问题。接近年末,尽管仍有此起彼伏的疫情,但更多人持续一年的情绪,得以松弛下来,抑或应该说是麻木?比起遭受疫情物理伤害的人来说,多数人是侥幸者,但每个人到底领受的东西却难以言说。

以我有限的观察来看,似乎更多人开始投入到比以往更具现实意义的事物上去了。也许这份不确定性,会让更多人趋于实际吧,抓住为剩不多能抓住的东西,抓牢。每个人都会基于自己处境,做出现时经验能接受的选择。这无可厚非。但整体而言,这实在是煞风景的一件事情。

心理上的隔膜似乎变厚了许多,与人交流的热情也下降了。远程工作带来的影响远还没有真实到来,这点我深信不疑。就我个人而言,不止是因为疫情,现行的工作和交流方式,让我对微信的嫌弃与日俱增。片段言语,似乎是每个人能基于自己的善意,做出的所剩不多的真诚回应。受其累,但却摆不脱。只是希望我们每个人不会就此走向狭隘,更多体谅,以及回到自己。

我也会偶尔身陷忙碌,难以自拔。对他人的感受,会更容易忽视,其实不是无法感同身受,只是无暇顾及。遗憾的是,就此不得不失去很多坐下来聊天的机会。更好的方式也许是,约上信赖的朋友,见面,或者在线视频,具体而细致的聊天,坦诚,才能守望相助。我也感谢这一年,我信赖,信赖我,以及同行的人。

但我想人其实终究孤独,以及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无法分享,但纠结于此只会无济于事,不如回归到自我,个人表达,以及保持善意。时间是唯一一位能陪伴自己的朋友,供自己坚持以及消解。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坐在对面的自己,我该如何照料好他?

我从2016年到2019年,三年间做了四次辟谷。谢谢我的姐姐给我带来的体验机缘。每次辟谷完毕,都会有体重的减少,然后在一段时间内慢慢反弹回去。只是最后一次反弹的时间很久,有半年之久。但重要的不是反弹和时间。

重要的是,在这反反复复中,我在其间的体会。每次开头都会有的低血糖反应,始终饥肠辘辘的感觉,周围人在吃喝间谈笑风生而自己在隔壁和时间搏杀,以及21天从低谷走向平和乃至兴奋的情绪。这些必然会有的重复的体验,给了我自己某种程度的新生机会。

一种可以自我克制和约束的生命姿态,可以拉伸自己的身体和意识,然后对自己有一种理性的掌控感,这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只有这样,一个人才会进入到某种稳态,认识自己,安定心绪,对认定的事情才能坚持和付诸努力。

所以在2019年的辟谷结束后,我决心再不辟谷。换句话说,这是自觉不会再让自己处于那种失控的处境。

过了四十岁才意识到这一点,人生的艰难可见一斑。

摄影于我是另外一个契机,给我放慢的机会,间接理解周遭以及自己。尽管仍然是门外汉,甚至未来极大可能还是不得其门而入,但也并不重要。于我而言,重要的是记录本身。哪怕拍摄的现场再杯盘狼藉乱作一团,没有构图没有光影没有情绪,记录仍然必要。事过境迁,借由时间这一不可修改的意念,人和物的景象,总会借助影像的形式存留在自己的记忆里。而拍下来的人和物,又怎么不能算是个人自我的某种投射呢?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寻找到自己的方法。

关系是又一味解药。我欣然接受我是需要信任的关系存活下来的,家人也好,朋友也好,都是不可缺位的依赖。他们可能不会这样认为,但于我像是某种灯塔,夜航中确认自己的位置。发掘自我的盲点,多是在与他人的交谈和走路当中。我从比我年轻的朋友那里收获良多,更多反省的机会。珍贵的机缘。

但这样的关系实在不宜过多,一是现实中自己招架不来,二是每每发现自己的心绪被牵扯进去,忧心忡忡,反而有一刹那觉得在迷失,失掉了自己。所能做的,只有等待极大的时间容器,让自己缓慢恢复心智。这是一种切切实实的消耗,不止是时间,还有心力。对我来说,到底是需要一份稳定的状态。

以过来人的身份,我认为人是可以在一份稳定的关系和工作中,收获到基本所有的体验,平淡厌倦也好,惊涛骇浪也罢,然后抵达真知和自我。只要能多关注自己。

我从没有像这几年间,对于时间的观念有这样真切感受。察觉到它的流逝,忧伤于它承载的厚度,以及不敢辜负它的所剩无多。具体入微的计划总会显得雄心壮志,而我没有。

还是继续走更多路,阅读和学习更多,拍摄更多,认可自己的处境和时代,尽自己的力,以及和时间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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